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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仁健观点》褒扬令就一定不能说点“人话”吗?

作者: 张国荣   点击次数:    发布时间: 2021-09-27 16:24

文学家钟肇政   图:文化部提供(摄影家林柏梁先生摄影)

中华民国总统的褒扬令,向来也就是行礼如仪的官样文章。2012年5月,马英九总统发褒扬令给了国民歌后凤飞飞。但在前一年的5月29日,马总统也褒扬令给警总司令汪敬煦。

洁身自好的凤飞飞,一生中最痛苦也最感羞辱的,就是当年被警总栽赃“开黄腔”,以致被判“歌监”3个月。34年后凤飞飞含冤过世,另两位开黄腔事件当事人康弘与黄西田,才在TVBS的《2100全民开讲》节目里,公开证实了盛传已久的流言,凤飞飞是因拒绝警总高官的“钦点”才遭此“薄惩”。康弘甚至在节目里直接点名:

“现场有一位,有一位就是我们警总的最高首长,警备总司令最高首长也在现场,他希望凤飞飞去坐一下。”

透过当事人康弘的点名指控,我们才知道原来凤飞飞是因婉拒当时警总司令汪敬煦的“钦点”才招此横祸。马总统先褒扬加害者,又褒扬受害者,让所谓的总统褒扬令瞬间褪色贬值。

8年后蔡英文总统颁发的褒扬令,在乡民间也议论纷纷。当然,议论的不是受褒扬者生前有何争议,而是褒扬令的文字本身。

2020年6月14日《新头壳》报导〈〉:

“‘台湾文学之母’钟肇政16日辞世,享耆寿96岁,追思礼拜音乐会今(14日)于桃园市龙潭国小举行,蔡英文总统与行政院长苏贞昌都出席追思会,蔡总统也追颁一等景星勋章暨颁赠褒扬令,表彰钟老一生对客家文化及台湾文学的崇高贡献。

蔡英文总统先追颁一等景星勋章,由钟肇政次子钟延威代表接受,随后颁赠褒扬令,由钟肇政次媳蒋絜安代表接受。……”

用辞空洞又缺乏情感的褒扬令

享寿95岁的文坛大老钟肇政,长年笔耕不辍,在台湾文坛与叶石涛齐名,两人被并称为“北钟南叶”。桃园市政府文化局已出版《钟肇政全集》38册。

但在2017年3月2日,高中国文课纲“文言文和白话文比例修正案”引发各界争议时,钟肇政在《文学台湾》杂志社,领衔与陈芳明、吴晟、廖玉蕙等135位作家发出声明连署,支持调降文言文比率。但蔡英文总统颁发褒扬令全文却是:

“总统府前资政、文坛耆宿钟肇政,智器高华,熙怡冲简。少岁浸淫古典名家巨著,优游中外艺文隽品,探采淬琢,蹊径别开。平素埋首操笔,专擅小说移译,描绘乡居生活年景,推阐历史社会轨迹;执秉战后跨语言特质,写映动荡大时代感悟,尤以《浊流三部曲》、《台湾人三部曲》、《鲁冰花》等鸿篇标称,旨丰虑远,造怀载实;沾溉沁润,深植人心,允为本土大河小说先驱,爰有“台湾文学之母”令誉。嗣慨捐手稿图书千件,提携奖掖后进新秀;宣力族群意识福祉,扢扬故里风尚民情,筹思纯粹,胸臆自出;志道依仁,翰苑流咏。曾获颁吴三连文艺奖、国家文艺奖、中国文艺协会文艺奖章、总统文化奖、行政院文化奖暨二等景星、卿云勋章等殊荣,复获追赠一等景星勋章,腾茂蜚英,清芬永挹。综其生平,殚瘁台湾乡土文学盛业,缵衍客家文化母语薪传,剩馥遐绪,世范聿昭。遽闻鹤龄殂殒,悼惜弥殷,应予明令褒扬,用示政府崇礼邦彦之至意。”

很多义愤填膺的乡民,痛斥蔡总统颁发这种文言文的褒扬令,简直就是甩了这位“支持调降文言文比例,强化台湾新文学教材”的文坛大老最后一耳光。

但本鲁要说句公道话,这张褒扬令用的其实也不能算是文言文,就像《三国演义》、《红楼梦》不是文言文一样,只是没有今日这么白话而已。

这张褒扬令主要的问题是用辞空洞,缺乏情感,无论改写得再白话一点;还是反其道而行,改得更文言一点,都像是葬仪社免费提供的制式祭文,大家当成没血没肉的金童玉女,典礼结束就可以拿去烧了。

蔡英文总统颁赠褒扬令,由钟肇政次媳蒋絜安代表接受。 图:总统府 / 提供 文言文就像是骑兵一样

本鲁虽然读的是台文所,但自祖父至我三代以来,大学读的都是中文系。先父一生在职场很不得志,师大国文系毕业的他,在小学教书40年,却没教过一天国语,全都在教数学与自然。加上车祸断腿、多次因病住院、早期还要应付特务定期上门访查,消磨了他前半生的岁月。

为了避祸与连累家人,先父在家读的永远都是艰深的声韵学,以及《清稗类钞》《陶庵梦忆》《春申旧闻》等各种与现实无关的杂书。不夸张,本鲁从小也都不曾读过任何注音的童话或传记,一开始接触的就是这些不脱穷酸味的文言文。日后能当编辑糊口,是不幸,也是有幸啦!

因此对于文言文,本鲁也有著很深的感情,家中藏书文言文的至今也仍多于白话文。然而就像苏轼〈赤壁赋〉里对客人所说: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,而又何羡乎?”文言文的利弊与存废,都让本鲁想到“胡服骑射”这典故。

《史记》卷110〈匈奴传〉里提到“而赵武灵王亦变俗,胡服、习骑射”。什么是“胡服骑射”?原来在春秋时代,战争只是贵族之间的事,孔子教导的“射御”并非射箭骑马,而是射箭驾车;因为在战场上马匹仅是用来拉马战车。

到了战国时代,三家分晋后赵的国力不算强盛,但邻国与边境游牧民族(尤其是匈奴)都很麻烦。虽然赵国也盛产马匹,但在军事上却始终无法善用骑兵。

面对凶悍的匈奴,赵武灵王下定决心,力排众议而在列国间独创“胡服骑射”政策,因此国势日盛,灭中山国,败林胡、楼烦二族,辟云中、雁门、代三郡,并修筑了“赵长城”(日后秦始皇所修的长城,其实是连接各国原有的长城),成为战国七雄之一。

其实战国七雄的军队,甚至被赵国灭掉的中山国,这些中原诸侯也都有所谓的“骑兵”,但仍配带著重铠甲装备,只是骑在马上的戈矛步兵。反观匈奴的骑兵(甚至是妇女小孩),个个装束轻便,人马合一,机动性强,速进易退。

于是赵武灵王在赵国推动改革,比照匈奴军队的装备,令全国民众短衣窄袖、长裤服式,挽弓骑马练习射箭,发挥了骑兵的机动灵活性。别看男人两条大腿上有块布,似乎算不得什么。但只要能让人在马上的时间多一点,大腿擦伤少一点,这种战力的增强,远甚于步兵的其他训练。

文言与白话应该不是重点

虽然战国时代的骑兵,还是以侦查及骚扰为主,作战的主力依然是步兵。但日后随著冶铁技术的进展,马鞍从软式改进为硬式,马镫从单边到双边,每种骑兵配备的发明或改良,都让人马合一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些骑兵能数日不下马。俗话说“兵强马壮”,骑兵成了国力的象征。

骑兵与步兵相比,不但行动轻捷,受地形气象影响也较小。在戈矛弓矢的冷兵器时代,中外战史上也常见以少量骑兵牵制大量步兵,因此骑兵是军队中的贵族,是战场中决胜的关键,这现象在中外历史上都一样。

然而当所有的冷兵器都逐渐被枪炮等热兵器取代,20世纪后直升机与装甲车的出现,如今除了白金汉宫前象征性的仪队,或是奥运马术比赛,无论人与马的感情多深,战马终究还是要进入历史。

文言文与马不是一样吗?在东亚史上汉字文化圈里文言文的出现,就像马在战场上一样,成了国力的象征。文言文这几千年来,对知识的传递与文化的传承,有著无法抹灭的贡献,也与人之间有著难以取代的感情。

然而白话文从出现到今日已稳定成熟,就像从冷兵器进入热兵器,信息的传达越来越依赖白话文。如今世界各国的军队里,骑兵只用于执行礼仪、巡逻、警戒等任务。但很多部队在机械化后,头衔上仍保留骑兵字样,只是不再是骑马,而是改组成装甲骑兵部队或航空骑兵部队。

也就是说,相对于一般的步兵部队,具快速机动力或重装打击力的部队,仍可称为骑兵,不能夸口说是军队里的贵族,但仍须具备不同于步兵的战术思维。文言文的实用性被白话文取代了,这是不争的事实;因此若要使用文言文,就要像骑兵的思维一样,即使不是骑在马上,仍要有不同于一般部队的思考模式与特殊技能。

现代社会里仍须使用文言文的人,可能就像奥运马术比赛的选手,几万人中才需有一人。褒扬令如果一定要用这种比较文言的白话文体,那也没关系,像找马术选手一样,万中挑一,不是找一个完全不会骑马的人来“献丑”吧?

褒扬令就一定不能说点“人话”吗?文言与白话应该不是重点,只要是能让人听得下去的“人话”就好吧!

义愤填膺的乡民,痛斥蔡总统颁发这种文言文的褒扬令,简直就是甩了这位“支持调降文言文比例,强化台湾新文学教材”的文坛大老最后一耳光。 凤飞飞是因婉拒当时警总司令汪敬煦的“钦点”才招此横祸。马总统先褒扬加害者,又褒扬受害者,让所谓的总统褒扬令瞬间褪色贬值。